第235章 对己不诚,对人不诚,故虽一时煊赫,终如沙上筑塔!(2 / 2)
曾经的旗帜,被收起;曾经的号角,再未响起。
只剩下一支疲惫、破败、失去灵魂的军伍,在尘土中缓慢前行。
离开瓦岗故地的那天,也是一个黄昏。
天边残阳如血,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。
像极了当年那一夜的火光。
李密骑在马上,最后一次回望那片他曾叱咤风云的山川。
山仍在。
水仍在。
寨墙的轮廓,在远处依稀可见。
一切好似没有改变。
却又彻底不同。
没有豪情。
没有悲愤。
只有一片空茫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好似情绪这种东西,已经在连番的成败之中,被彻底消耗殆尽。
他知道——
那个“魏公李密”,已经死了。
死在那一夜的血光里。
死在偃师的败局中。
死在人心散尽的瞬间。
活下来的,只是一个失败者。
一个投降者。
一个等待新主人发落的——“前”枭雄。
风吹过旷野。
掀起他的衣袍一角。
他忽然想起那夜河边的自语。
“该驶向何方?”
那时,他尚有选择。
尚有野心。
尚有未来。
而现在——
答案已经摆在眼前。
没有方向。
没有彼岸。
只有沉没。
或随波逐流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。
眼中的最后一丝波动,也归于沉寂。
然后,他转过头。
不再回顾。
轻轻一夹马腹。
马蹄踏起尘土。
他融入队伍之中,像一滴水,重新落入洪流。
前方,是长安。
也是另一种命运的起点。
只是这一次——
他不再是执棋之人。
“后来,他不甘于在李唐屋檐下苟活,再次起兵反唐,迅速败亡,被诛杀于熊耳山下。”
“他的一生,如同一个剧烈燃烧又骤然熄灭的火球。”
“耀眼,灼热,最终只剩灰烬与叹息。”
天幕画面,定格在李密最后一次回望瓦岗的那个黄昏剪影。
孤独,寥落,与背后苍茫的群山融为一体。
“他非庸人,有鲲鹏之志。”
“他非恶徒,心里或有星火。”
“他只是被那个撕裂的时代,也被自己无法弥合的内心裂痕,生生……”
“撕成了两半。”
“一半在云端,眺望祖辈的荣光与理想的彼岸。”
“一半在泥沼,为生存与权欲不择手段,挣扎沉沦。”
“最终,两者皆空。”
“这,便是浪潮撕裂处的牺牲。”
“这,便是“不甘”与“不能”之间,最惨烈的……”
“殉葬。”
万界寂然。
看着那个黄昏中孤独的背影,无数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……
汉宫。
刘邦难得地收敛了所有戏谑,摸着下巴,久久不语,最后叹道:
“这哥们儿……想得太多了。”
“造反就造反,想当皇帝就当皇帝,哪来那么多七弯八绕的心思?”
“心思一多,手脚就慢了,胆子就怯了。”
“不如老子,就认准一条:干他娘的!成王败寇,痛快!”
……
唐宫。
李世民神色复杂。
李密,曾是他父亲和他都需要慎重对待的对手。
也是他一度试图招揽的人才。最终,却是这般结局。
“玄邃之才,足以割据称雄。其败,非尽在时运。”
李世民缓缓道:
“其心不固,其志难一。”
“欲兼士人之名与豪杰之实,欲行王道之事而用霸术之手段,左右支绌,首尾难顾。”
“更兼……其心深处,始终未曾真正认同自己所走的这条路,亦未曾真正信任追随他的那些人。”
“无根之木,何以参天?”
魏征躬身道:
“陛下明鉴。李密之失,在于不诚。”
“对己不诚,对人不诚,对时势亦不诚。故虽一时煊赫,终如沙上筑塔。”
房玄龄颔首:“其心不诚,其行必疑,其势难久。”
“此非独李密之病,实乃乱世中,许多胸怀大志却出身、心性复杂者之通病。”
……
隋宫。
杨坚看着李密,这个他或许曾有耳闻的“逆臣之后”,心情更加郁结。又是一个被乱世扭曲的“英才”?
不,或许这李密,本就是心术不正之辈?
但天幕展现的那份深夜河畔的迷茫与痛苦,却又如此真实,不似全然虚伪。
这世道,究竟要把人变成什么样子?
他感到一阵更加深沉的无力与悲哀。
不仅仅是为大隋的倾覆,似乎也为这眼前所见,一切“人”在洪流中的异化与挣扎。
天幕渐渐暗下。
最后浮现的,仍是那片奔流的大河,呜咽的涛声。
以及一句淡淡的叩问,好似来自河底深处:
“若时代注定要将人撕裂。”
“是该坚守一半,甘于寂寞或毁灭?”
“还是任由两半,在挣扎中共赴沉沦?”
“亦或……”
“世上本无,完整之人?”